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区块链技术与新闻业变革:理念与路径

2019-10-31 01:46 编辑:btc268.com 来源:区块链资讯

  史安斌(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副院长、教育部青年长江学者特聘教授)

  叶倩(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硕士研究生)

  原载于《青年记者》2019年6月上

  当下全球新闻业遭遇收入下滑、版权保护乏力、受众信任度下降等重重挑战,假新闻、“洗稿”“流量作弊”等行业乱象屡禁不绝。如何利用新兴科技应对挑战,有效遏制乱象,进而提升融合创新的品质,成为学界和业界热议的话题。从新闻传播史上看,每一次技术变革都带动了新闻生产和传播方式的转型升级。在当前蓬勃兴起的各种前沿科技当中,具有分布式存储、公开透明、不可篡改等特性的区块链技术将为智媒时代的新闻业变革赋予先进的理念和可行的路径。

  区块链的理念与特性

  2008年,一位化名为中本聪(Satoshi Nakamato)的“极客”在线上社区发布的贴文中首次提出“区块链”的概念,并于2009年公布了基于区块链概念的虚拟货币——比特币。区块链是构建比特币数据结构与加密传输交易信息的“底层技术”,也是多种技术相互整合的结果,其四大核心特征是:数据结构、分布式存储、加密算法和共识机制。

  区块链自其问世以来便被视为一项具有颠覆性的技术革命。从本质上看,它可以将生产者和消费者直接关联,无需借助于银行、代理商等中介组织,从而提升交易的透明度,提高业务效率,降低商业成本。

  经历了2008年秋席卷全球的“金融海啸”,区块链以其独特的优势受到了关注和追捧。它通过记录安全且不可篡改的交易为虚拟货币创造价值,这种去中心化的“数字货币 支付”模式被称为“区块链1.0”。2015年“以太坊”(ETH)的出现将区块链从虚拟货币的应用扩展到与真实世界的资产进行交易上。实现这一突破主要归功于“智能合约”(Smart Contract)的开发和应用,即“区块链2.0”。它可以针对区块链中储存的数据,“自动执行”预先设定好的协议,无人可以中断其运行,这就使交易行为更加透明和高效。

  顾名思义,区块链机制的基本要素是“区块”和“链”。所谓“区块”就是一个个数据包,其中储存了交易数据、智能合约代码、执行数据信息等。“链”表示一个个区块以“时间戳”为依据,按照时间顺序,将“区块”先后排列形成概念意义上的“链”。一个区块包括“块头”(Header)和“块身”(Body)两部分。前者用于链接到前面的块,包含前一个区块的交易信息压缩值,保证数据库的完整性。后者则是经过多数节点验证的、块创建期间发生的交易信息。每一个区块记录下它被创建期间发生的所有价值交换活动,包含一定时间内系统数据库的全部信息,并且生成数字签名来验证信息的有效性,所有区块被“链接”起来就形成了一个交易信息的合集。

  区块链实质上是一种技术方案,旨在通过去中心化的方式,集体维护一个安全可靠的数据库。所谓“去中心化”是指网络中的所有数据并不是由单一节点储存的,每个节点上的计算机都可以获得并存储网络上的所有数据。网络中进行的交易也不是由一个节点进行认证的,单纯某个节点数据的变更无法改变其他计算机上的数据。只有半数以上的节点都同意的数据变更才会被网络认可,这就保证了数据库的安全,防止其遭到篡改。

  “集体维护”则意味着任何计算机都可以作为节点参与到区块链网络和数据块的维护中。这也决定了系统需要建立一套共识机制和激励机制,来决定谁具有书写某一区块的权利,并能够使参与者保持维护系统的动力。在这套机制的保障之下,用区块储存数据,跟踪对数据所做的所有修改行为,用多数用户同意的方式——即“共识机制”——来保护数据及其多种修改版本。在区块链的世界里,用户记录数据并达成共识,保证数据不会被篡改,并让所有人都能随时看到历史数据,社群信任和集体记忆就这样通过一个个区块的链接得以建立和巩固。

  正是基于以上特性,区块链技术自问世以来得到了迅速而广泛的应用。根据剑桥大学2017年发布的对区块链初创企业的调研显示,这些企业主要分布在以下行业和部门:银行业与金融业(30%),政府与公共服务领域(13%),保险业(12%)、健康服务业(8%)、媒体与娱乐业(8%),等等。在社交平台主导的“后真相”时代,新闻媒体机构深陷“营收力”和“公信力”大幅下滑的双重困境,区块链技术能够推动新闻业的融合创新,实现重振内容变现能力和重建受众信任的目标。

  夯实信源追溯和版权保护机制

  通过订阅基于区块链技术的服务,新闻媒体机构能够针对假新闻、洗稿、盗版等问题定制解决方案,让区块链成为媒体基础设施的“附加组件”。由于区块链可以安全储存数据,而且具备不易被篡改、可溯源等优势,因此,区块链可以作为新闻采编的技术支持手段,帮助媒体建立起新闻重要元数据的安全存储中心。新闻区块中储存的数据不仅限于内容本身,还可以扩展到如发布时间、作者署名、标签等具体细节,从而忠实记录信源和版权信息,这使得每条新闻都可溯源、可追责,从根本上遏制假新闻的生产和传播。

  Po.et是一家提供区块链解决方案的技术公司,其核心业务集中于媒体内容所有权保护和网上内容的发掘与变现。该公司可以帮助媒体建立信息真实性的验证机制和信源问责制,在内容生产者、媒体机构和受众之间创建良性的传播生态。该公司的核心技术是基于“存在证明”(Proof of Existence),通过把每个文档上传到比特币区块链上时的“哈希值”(hashing)存储在一个区块中,用户就可以把文档上传的时间通过区块链永久保留下来,成为某项工作在某个特定时间点被创建的证明。

  “存在证明”对于打击盗版、“洗稿”、流量作弊等阻碍新闻业可持续发展的“毒瘤”有着重要意义。创作者通过将自己的原创内容及其元数据——如题目、时间戳、作者署名、标签等等——上传并记录到Po.et区块链上,“一键生成”并永久保留著作权的相关证明。Po.et与新闻记者常用的内容管理系统(例如Wordpress、Drupal、Joomla)合作,在其系统里安装插件便可直接在系统里便捷地上传数据到Po.et网络中。Po.et还开发了一个名为Frost的API(应用程序编程接口)供与之建立合作关系的个人和网站使用。这意味着一旦新闻媒体在其网站上发布了一篇文章,或者是新闻博主或自媒体创建了新的内容,Frost会立即将元数据快照发送给Po.et, 将信息记录在网络中,生成专属的“认证徽章”,用户点击即可查看文章的原始信息和元数据。

  Po.et通过“存在证明”将内容创作者的发表信息如实记录下来,相关信息能够追溯并不易篡改,从而为版权归属的界定与数字资产的保护提供了有力保障。目前,Po.et并未直接处理“洗稿”的个案,而是通过建立“声誉档案”来帮助识别违规者。由于区块链会忠实记录参与者的行为,一旦内容生产者被认定有抄袭、剽窃等行为,“污点”将被永久记录在区块链上。这些行为记录信息是对全体成员可见的,因此各方可以通过阅览个体的行为记录来判断与其合作的可靠性。

  除了版权保护,Po.et还致力于将创作者、出版商、广告商等“利益攸关方”相互联结,建立一个集内容发布、授权和认证为一体的新型数字平台。在目前的网络机制下,各类内容分散在诸多渠道,版权信息存储在不同的数据库中,这给内容产品的发掘及其版权认证都带来了相当大的挑战。借助于区块链技术建立起的这个新型平台,创作者无需耗时耗力与出版商就授权和费用等问题“讨价还价”,而是能够通过授权系统选择自己设定好的各种许可证,也可以根据具体情况定制许可证。该平台借助于“智能合约”机制,能够让各方按照设定好的交易合同进行费用支付、许可证转让等操作,这将大大简化“数字内容资产”的版权授予、代理、整合等交易环节,提高效率,降低成本,彻底根除盗版侵权、“洗稿”等阻碍新闻传媒业发展的“毒瘤”。

  打击虚假广告和流量作弊

  据统计,由于虚假广告泛滥和机器人自动生成的点击量等“流量作弊”负面因素的影响,2017年全球广告业的“无效支出”高达164亿美元。对于新闻业高度依赖的广告业务而言,基于区块链技术的服务可以存储和跟踪广告,对广告商及其发布的内容进行排名和过滤,从而代替数字广告交易平台所采用的屡遭诟病的“竞价机制”,从根本上遏制流量虚高和“无效支出”等行业乱象。

  “广告链登记系统”(AdChain Registry,以下简称“ACR”) 是一个由“数据营销协会”(DMA)等行业组织和ConsenSys,MetaX等区块链服务商联合推出的“域名白名单”机制,向社会公布可信任的广告商。它基于以太坊区块链技术的“智能合约”机制,存储了由“广告代币”(AdToken)持有者参与鉴定的“诚信广告商”的域名列表。

  ACR是一个去中心化的开放系统,借鉴了区块链系统所特有的“代币”作为其激励机制。任何广告商都可以申请加入该系统,通过提交域名和一份“广告代币”作为保证金,就可以进入考察期。如果这期间未受质疑,就可以被列入“白名单”。反之,任何一位“广告代币”的持有者都可以在考察期向其发起“挑战”。他需要存入与申请人相同金额的“代币”来发起信任投票。

  “代币”持有者只关心申请列表里的域名是否存在欺诈行为或品质高低,而与广告商的流量获益无关,那些“干净”的、值得信任的广告商会提升域名列表的价值,获得市场和客户的青睐。由此可见,ACR系统能够打造出一个促进信任和诚实行为的利益共同体,那些靠“虚假内容”“虚高流量”赚取眼球和利润的广告商将被淘汰出局。

  借助于区块链技术,新闻媒体可以通过使用ACR这类系统实现“良币逐劣币”,打击数据造假和广告欺诈行为,从而加强媒体、广告商和受众之间的信任,减少无效开支,也有助于打造清朗诚信的网络空间。

  推动新闻业的全链条再造

  随着区块链技术一步步走向成熟,它逐渐渗透新闻业的生产、传播与消费等各个环节当中,从而推动并最终实现新闻业的全链条再造。例如,一些怀有新闻理想的技术公司与媒体机构合作,采用“加密代币”作为激励机制,建立一个去中心化、以真实性为核心的资讯交易平台,从而使新闻媒体免除各类权力和资本势力的挟持。区块链可以用来进行基于群体投票的事实核查,从而有效打击假新闻、剽窃、“洗稿”等行业乱象。上传到区块链上的内容不能随意篡改,有效规避了外部势力和内部管理层对新闻报道的干预和审查。“加密代币”可以用来奖励完成特定任务的记者和读者。对于记者和自由撰稿人来说,代币可以作为他们的“激励薪酬”,类似于企业管理中的股票期权。对于读者来说,可以用代币激励记者报道自己感兴趣的主题,或者为了赚取代币而主动参与事实核查。

  这种基于加密货币的新闻商业模式将原来连接内容与用户的商业模式转变为纯粹以内容生产为中心的新型模式。因此,通过垄断两者之间连接,进而占有大量剩余价值的旧有模式难以持续。新的模式也不再需要搜索引擎和内容分发平台等中心化机制的介入,减少了新闻业营收的流失,从而有助于最终建立起内容产生价值,价值直接服务于内容产出的良性循环机制。

  2017年成立于美国的初创企业“民用”(Civil)是将区块链技术与新闻业融合的先行者,该公司旨在通过加密货币驱动的商业模式建立起一个去中心化、高度自治、可信任、可持续发展的“新闻社区”。平台运营的动力是区块链技术和加密代币(CVL),以开源的“平台宪章”作为其基本管理制度。平台的最高管理机构是顾问委员会,其主要功能是裁决新闻伦理争议,但在某些情况下若社群达到66.67%以上的同意率可以推翻顾问委员会的决定。所有CVL的持有者参与“平台宪章”的制定和平台的日常管理,“平台宪章”中对新闻内容和采编流程的伦理规范做出了明确的规定,主要包括新闻的真实性、准确性、透明性、独立性,记者和新闻机构的可问责性,新闻报道要尊重报道个体尊严并兼顾社会影响,新闻档案要永久保存,杜绝剽窃,消除偏见,保护用户数据隐私,等等。

  作为新闻伦理的监督机制,该平台设立了“民用登记系统”(Civil Registry),惩戒直至剔除违规者,从而保证新闻社区的纯粹性。传统新闻机构或个人主导的自媒体机构如果想加入该系统,必须经过审核和考察的程序。这个登记系统相当于一份“白名单”,只有那些符合伦理规范的新闻机构才能被列入。新闻机构在申请加入时需要填写详细的表格,标明自己的所有制结构、资助来源、商业模式、采编和管理人员名录等等,还要签名承诺遵守“平台宪章”。此外,加入平台的媒体机构还要交纳一定数量的CVL代币。类似前文提到过的ACR系统,任何代币持有者都可以针对违反“平台宪章”的新闻媒体——例如,存在假新闻、剽窃、受贿等不良行为——发起“挑战投票”。获得成功的挑战者则会获得代币奖励,而被判定存在不良行为的新闻采编部将会被移出“白名单”。

  “民用”平台的另一个创新点在于建立了记者与读者之间的直接联系和价值交换机制。与传统新闻媒体一样,该平台也设立了新闻采编部。读者进入该平台要购买一定量的CVL代币,成为会员则可以参与社区治理,支持自己喜欢的报道。但与传统的新闻媒体不同,该平台的报道议题主要是由会员来决定的。后者可以就感兴趣的主题出价,关注人数越多、出价越高的主题会获得优先报道。

  为了避免过度迎合大众而产生的弊端,“民用”平台还设立记者驱动的“工作站”(Station)。记者可以描述自己工作站的新闻准则、报道主题和定价标准,为自己的专栏写作创收或为一个大型报道项目募集资金。通过借鉴自媒体的商业模式,加入平台的记者拥有了更大的自主权,可以去做公众关心的、但需要大量时间和资金投入的调查性报道。

  与此同时,记者要维护好自己的付费读者群,保证持续、高质量、有吸引力的内容产出。由于实施了基于“挑战投票”机制的事实核查,平台的新闻品质得以保障。通过将内容的生产者和消费者直接联系,避免内容聚合平台和社交媒体对新闻生产的价值攫取,原创内容的价值得到了有效的保护。诚然,要兼顾新闻的品质和价值,就意味着平台需要拥有一定数量的用户来保证流量,提高用户黏性,从而替代第三方渠道的引流作用。

  经过两年多的运营,“民用”平台上已经建立起了35个新闻采编部,他们分别专注于本地新闻、调查性新闻、公共政策新闻、全球新闻的报道,尤其对本地新闻和调查性新闻的关注,纠正了以社交平台为主导的“后真相”时代新闻业出现的偏差,最大限度地规避“盲情媒主”所导致的社群极化和共识撕裂效应,重建并夯实以“知情民主”为根基的社会体系。

  总结与展望

  从总体来看,区块链作为一项变革性技术正逐步影响到人类社会的经济、政治、社会的各个领域。对于正处在行业转型期和探索期的新闻业而言,区块链技术的应用既可以有效治理行业乱象,又可以助力催生新的商业模式,为在智媒主导的传播生态当中维系新闻业的原创力、高品质和专业伦理提供有力保障。

  具体而言,区块链的安全性、不可篡改性可以用于记录重要新闻的元数据,实现内容版权的记录与保护,有助于报道内容的溯源和追责,以及新闻档案的永久留存。基于区块链的“挑战投票”机制可以用于发动社区成员,集体维护符合新闻伦理规范的采编部和可信任的广告的“白名单”。区块链作为去中心化的分布式账单可以直接连接内容生产者和消费者,使得原有的中心化平台从内容与用户的连接中心“退居”为技术服务供应商,内容产生的价值将在媒体行业内部流动,形成品质、流量和伦理三者兼顾的商业模式。

  不论是作为新闻业基础设施组件的区块链,还是作为支持新闻业商业模式变革的区块链,都还处在发展的探索期。虚拟货币的稳定性、用户付费意愿、参与社区维护成员的媒介素养、新闻平台吸引用户的能力等等都构成了对区块链媒体发展前景的挑战。生逢其时的区块链技术在新闻业究竟是“过眼云烟”还是“创新引擎”,还有待于进一步观察和探索。

  参考文献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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